别拿周作人附缀鲁迅,变节投敌不能“中立化” 蓝狮平台招商

【文/专栏作者 潘攻愚】。十月十九日,是鲁迅先生逝世九十周年。周作人把这些统统看作“游戏人间”,同他自己“正经”的思考互不相干。说他把中国的前途看得太透,把民众看得太清,对革命不抱幻想,所以退回书斋,最后“失足”。日本投降后,周作人居然有去解放区的想法,不过被我党回绝。为周作人辩护,最常用的一张牌是悲观。在他看来,一个缠足、吸鸦片、买卖人口的民族,若不知耻不悔过,怎么崇拜强权也永远强大不了。这个十一假期,笔者读完了止庵先生的《周作人传》,掩卷之后想了很久。一个冲在前头,一个在后面立论,早年的亦步亦趋,到这时已变成并肩。可骨相上的差别,早有端倪。孙文读出的是鲁迅借《语丝》的格调,曲折地谈对周作人的看法。在这种叙述里,闲适和趣味是他的本色,附逆是本色的失手。但这几年,笔者留意到另一股暗流。同样的悲观,两种姿态。这一幕,比任何推论都更说明问题。汪晖在同一篇文章里已经回答了。这样的人并不缺勇气,知道怎么骂,知道怎么站出来,知道什么叫仗义。周作人就任汪伪政权华北政务委员会常委兼教育总署督办,黄裳列得更具体:做敌伪的贵官,登台检阅,晋京朝拜。有人由此说,兄弟分道是思想上的必然,一个走向左翼,一个守着趣味。“柔弱”是人设,“书斋”被偷换了。孙德鹏文中提到,他早在1928年前后就把中国人进步的先决条件定为:知耻,并且深自追悔。作为对失和的一种解释,这话未尝没有道理。鲁迅以《狂人日记》劈开一道口子,周作人随后以《人的文学》成为新文学重要的理论发声者。可汪晖文章里的那份清单,恰好让“柔弱”站不住。另一张牌是人设。1906年,周作人东渡日本,投奔的是已经在那里的哥哥;三年后,兄弟合译的《域外小说集》问世,这是两人最早的一次并肩。说兄弟分道扬镳也许是思想上的必然,说鲁迅一路照顾弟弟,把他带到北京、安顿下来,说周作人的路自有其内在的逻辑,然后把这一切嫁接到鲁迅那一代人思想价值的“总量”上,仿佛这是新文化大家庭里一种可以理解、可以并存的取向。一个人反省革命,可以反省到任何地方,唯独不该反省到侵略者的门下。所以问题从来不是他想不想读书,而是读书的间隙,他坐过什么位子,替谁说过话。书斋,替督办的椅子作不了证。更有意味的是,周作人自己立过一条标准。鲁迅给了弟弟一条路,路上怎么走,是弟弟自己的事。更要紧的是,“书斋”这个词在辩护里被偷换了。要求别人知耻追悔的人,面对自己,说的是做戏。孙德鹏的文章(《疲劳的颜色——周作人小记》,曾发表于《读书》杂志)里引了鲁迅评《语丝》的一段话,说它“虽总想有反抗精神,而时时有疲劳的颜色”,又说“见事太明,做事即失其勇”。汪晖的结论很干脆:两人对世界和事业成果的判断并没有太大差别,真正把他们分开的,是做出相似判断之后的姿态——一个选了“绝望的抗战”,一个选了“有趣的消遣”。所以“柔弱”不是天性,而是后来的选择:激烈过,仗义过,到了真正的大难临头,把闲适留给了自己。但从“路向不同”到“附逆”,中间隔着一道跳不过去的沟:和鲁迅意见相左的人太多了,胡适与他后来分歧甚深,可抗战期间,胡适出使美国,为抗战奔走;留在北平的钱玄同,则坚决反对周作人出任伪职。黄裳先生1946年在南京老虎桥监狱见过他一面,问起他投敌以后写过那么多文告、讲话,做过那么多表演,他的反应是不屑地说:那些不过是做戏。那样克制、细致的笔法,把一个人的一生摆在那里,让读者自己去想,这是好传记该有的样子。1946年,周作人被押往南京受审。1923年夏天,兄弟失和,鲁迅搬出八道湾,杨念群(《周作人的“原罪”》,发表于2019年的《读书》杂志)所谓“东有启明,西有长庚”,两星再不相见。它不是公然翻案,那太直白,办法是“中立化”:把周作人三四十年代的附逆,放进一种看似客观平实的叙述里。周作人善谈宽容、大同、人情物理,是个温和甚至柔弱的读书人,只是经不起时代的风浪。周作人早年一直“亦步亦趋”跟着兄长的步伐,直至1917年二人一同去了北平,周作人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(以下有关书页的截图均来自止庵《周作人传》)。兄长的影子。谈新文化运动,谈那一代文人的群像,绕不开周氏兄弟;谈二人的文学气韵、人生脉络,学界早已写得很多,也写得很细。冷静是真的,可冷静不是免责的凭证。分歧从来不是附逆的理由。1929年,周作人提出“闭门读书论”和“苟全性命于乱世是第一要紧”,汪晖看到的是他把对社会的关注,转成了个人的自我充实与自我拯救。兄弟二人相差四岁。如果他真的一直在苦雨斋里闭门读书,没有人会为此审判他。九十年过去,一个人的名字还能被一次次翻出来、引用、争论,这本身就是分量。汪晖说闲适“诚然是极难得的智者境界”,却也是对世事人生“无奈何”的一种体认。可鲁迅的回答是“绝望之为虚妄,正与希望相同”,唯一有意义的,是对绝望的反抗。后来轮到他自己了。可事实是,他走出了书斋。也就是说,新文化运动里,周作人起步的那一程,是被哥哥带着走的。替周作人说话的文章,爱用的是闭门读书、苦雨斋、隐士、不问世事。他指出,鲁迅对中国历史“循环”与“轮回”的体验,比周作人更早也更深刻,“革命以前,我是奴隶;革命以后不多久,就受了奴隶的骗,变成他们的奴隶了”,这样的话是鲁迅说的,里头的绝望一点不少。可每到这样的日子,另一个名字总是影影绰绰地跟着出现,那就是周作人。黄裳把这种心态叫作“坚硬的壳”:他躲在壳里做着安稳的白日梦,至于偶尔探出头来干的那些事,在他自己看来不值一提。可笔者想到的恰恰是这样的叙述一旦被挪用,很容易变成一块软垫,把一件本不含糊的事垫得含糊起来。还有人把周作人对革命的反省看作远见:革命文艺像“念咒的妖法”,革命一落到行动,又会划出界线、制造仇恨。周作人对旧道德、旧伦理持久地批判;“六·三”事件、陈独秀被捕、“三·一八”惨案之际,他的姿态相当激烈,汪晖甚至说他时时爆发出比鲁迅更为激烈的“流氓气”;他为保卫李大钊的英名和遗孤仗义出头;1927年“清党”时,他愤怒于蔡元培、吴稚晖、胡适的态度。孙德鹏也承认这类文字“显示出难得的冷静”。1917年,周作人到北京,经鲁迅推荐进了北京大学;1919年,鲁迅买下八道湾的院子,把母亲和弟弟一家接来同住。于是对“革命”、对“民众”、对“思想革命”,一步步幻灭,认定历史不过是一场循环。无奈,人人都有;有人在无奈里选了反抗,有人选了督办。周作人可以读,也值得研究,他的文章好不好另说;但他在民族大难面前的选择,是一个早有定论的事实,不该被“客观”二字搅成一锅粥,更不该借着鲁迅的名头,给它抹上一层思想史的温情。看得明白而不肯出手,和看得同样明白仍然出手,从那时起就是两种人。汪晖评钱理群的《周作人传》,把这条线索讲得很透,辛亥以后,周作人觉得“官威如故,民瘼未苏”;1928年,他又发现青天白日旗下的北京样样依旧,改朝换代而没有革命。这些幻灭是真的,我们也可以不认为他的悲观是装出来的。北京赵登禹路8号,周氏兄弟旧居。问题是,悲观能不能当理由。
